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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子玉
历代王朝帝王的核心工作其实就两点：维持庙堂政治的平衡；保证帝国系统的高效运转，前者是维护皇权，后者是为了王朝。那么，在帝国出现幼主时，辅政大臣这一角色的设计也是基于这两个原则。因此，司马懿被魏明帝敲定为辅政大臣就是必然。
曹魏景初二年（238）十二月，魏明帝曹叡突然病重不起，已经到了不得不安排后事的严重程度。当时的曹叡不仅深陷病痛的物理折磨，更要经受如何安排后事的心理折磨，因为，他的后宫虽然万花争艳，但他却没有自己的亲生子嗣，即使他已经提前秘密收养了两个养子，齐王曹芳和秦王曹询，但由于他当时只有三十五岁，因而两个养子的年龄也是非常小，曹芳只有八岁，曹询九岁。
所以，只要曹叡打父死子继这张牌，那么他就必须为幼主安排辅政大臣。
按照正常逻辑，在天下还处于三足鼎立的格局属于标准的乱世的情况下，曹叡就应该做相应的变通，在宗室之中择长而立，以保证曹魏这艘巨轮在汪洋中的稳定性。要知道，曹丕去世前，曹叡已经二十三岁了，曹丕都还不放心，特意为曹叡安排了四位辅政大臣，由此就可见乱世对长君的依赖性。
但曹叡却在私心的作用下决定由养子齐王曹芳来继承大统。既然储君已经确定，那接下来就是选辅政大臣的问题了。经过深度思考，曹叡最终对外界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以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使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
五位辅政大臣中的四位就是宗室，其中：曹宇，是曹操与环夫人的儿子，曹冲的同母兄弟，明帝即位后封其为燕王；夏侯献，沛国谯县人，为曹操宗族中人，官至中领军、领军将军；曹爽，大司马曹真的长子，曹叡即位之后任命其为散骑侍郎，累迁城门校尉，加散骑常侍，转任武卫将军，曹真去世后，曹爽袭封邵陵侯；曹肇，大司马曹休之子，官至散骑常侍、屯骑校尉。
即使是外姓秦朗，也可以认为是曹家人，因为，秦朗是吕布部将秦宜禄的儿子，曹操灭掉吕布之后收秦朗之母杜氏为小妾，因此秦朗跟随母亲长期生活在曹家，深得曹操的喜爱，曹操甚至曾对人说过这样的话：“世人有人爱假子如孤者乎？”
曹叡即位之后，秦朗因为曾奉命征讨鲜卑轲比能，又曾奉诏率军两万增援抗击蜀军的司马懿，立了些许军功。
说实话，曹叡这份辅政名单已经严重违背了祖制，因为曹魏祖制是严禁藩王辅政，就是怕宗室凭借血缘优势颠覆帝位。
至于曹叡为何要违背祖制打宗室辅政这张牌则是因为，曹芳年龄太小，无法驾驭朝局，曹叡为了防止已经崛起的世族颠覆曹氏江山，他就只能将宗室推上政治前台。
但这个决策有个问题，曹叡所任命的这几个辅政大臣除了秦朗稍微有点军功外，其他人资历都比较浅、没有威望、能力一般，不具备制衡朝臣，驾驭曹魏这艘巨轮的能力，他们辅政，一无法高效处理复杂政务、维护曹魏王朝的系统稳定，二也无法制衡庞大的世族势力，尤其是司马懿这种威望极高的老臣。曹叡身后，宗室和世族的矛盾很可能会成为曹魏王朝的主要矛盾，而曹魏的内斗也必然是蜀汉和东吴的机会。
由此就可见，当时的曹魏已经陷入宗室人才凋零、无人可用的地步，要是宗室之中有同时具备能力和威望的精英人物，曹叡根本就没有选择辅政大臣的烦恼。当然，曹魏有意压制宗室也是导致宗室人才凋零的原因之一。
因此，曹叡对于自己的这个决策内心也是存疑的，但当时病重的曹叡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支撑他作出最为理性的决策，因为，人要想高效工作、理性决策必须要维持高能量的体质，体弱、生病的人一般很难应付冗杂的实际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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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拿到了一个英年早逝的剧本
图源/剧照
当这份名单宣布之后，曹宇就入朝担任大将军，开府治事，其他四人也都开始履行自己的义务。
但他们刚亮相就遭遇了朝臣的挑战，挑战他们的是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原因是刘放和孙资与夏侯献、曹肇等人有矛盾，刘放和孙资担心曹叡去世之后自己会被这几位辅政大臣干掉。
但这只是表面原因，真实原因实际上是，曹宇等人资历太浅，朝臣们不服。
因此，刘放和孙资就计划趁曹叡去世之前主动干预，促使皇帝重新任命辅政大臣。十二月二十七日，曹叡病危，当值的燕王曹宇就赶紧出去找曹肇和夏侯献等人商议应对曹叡去世的危机。当时，殿中就只有武卫将军曹爽一人，于是刘放和孙资就抓住机会紧急去见皇帝，一进殿就是一番潮势汹涌的眼泪输出，然后对曹叡说：“陛下气微，若有不讳，将以天下付谁？”
曹叡面对这两人的添堵就问道：“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已经任命燕王等为辅政大臣了吗？”刘放则回答道：“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完了还拿出“藩王不得辅政”的祖制来压曹叡。
于是，曹叡就问二人：“卿认为曹宇不行，那么，谁可以担当此大任？”
刘放和孙资二人就适时将和他们关系密切且能力和威望同时在线的司马懿推了出来。但是他们也深知曹叡为了维护曹氏江山绝对不可能以异姓为首辅的心思，于是就建议曹叡以当时在场的武卫将军曹爽为首辅。
对于曹爽，曹叡是非常了解的，因为他在做太子时就和曹爽关系很好，两人走得非常近，所以对曹爽的能力也非常清楚。如今，刘放和孙资推荐曹爽为首辅，曹叡自然不看好，就问曹爽：“卿自度能担此重任否？”
由于局势转变的太过突然，曹爽当时竟然紧张得汗流浃背，甚至不能正常回答曹叡的提问。刘放呢，赶紧踩了曹爽一脚，然后悄悄教他应对之言，曹爽这才稍微冷静下来，赶紧跪地表态：“臣以死奉社稷！”
在看到曹叡已经动摇的情况下，刘放和孙资就进一步建议皇帝赶紧召司马懿来洛阳。曹叡也就命刘放书写诏书。
值得一说的是，曹肇在进殿得知皇帝已经改变主意的情况下又哭着劝皇帝收回成命，曹叡呢，竟然又反悔了，要不是刘放和孙资在得知消息之后又紧急返回苦苦劝说，估计司马懿就彻底与辅政大臣无缘了。
接着，曹叡就下诏，“免燕王（曹）宇等官，不得停省中”，同时，曹叡又下诏任命曹爽为大将军。据史书记载：“帝寝疾，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太尉司马懿并受遗诏辅少主。”
而曹宇担任大将军也才仅仅四天，曹宇及曹肇、夏侯献几人可谓是历史上任期最短的辅政大臣。
至于曹叡为何会反悔接受刘放和孙资的建议则是因为，他本来就对曹宇等人不放心，怕因此引发朝局的震荡，如今，他还没死，刘放和孙资就已经站出来反对，那么他去世之后的情景就更可想而知了。既然如此，那就趁自己还能做决策的时候将辅政大臣给换了。
曹叡主要担心的还是曹宇和夏侯献等人的资历和能力，毕竟，曹魏当时面对的主要矛盾是：内部世族崛起；外部常态化与蜀汉和东吴对峙。必须让有能力的人上。
于是，能力彪悍，极具个人威望的司马懿就因此走上了历史前台。可这仍然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司马懿是异姓，他威望越高、能力越强反而是皇权的最大威胁，曹叡之前就计划将司马懿调离其长期镇守的关中，逐渐削弱他的兵权，如今任命其为辅政大臣就更不放心了。
因此，曹叡就只能将曹爽列为首辅，让他负责维护曹氏的皇权，因为，曹叡对曹爽知根知底，不怀疑他对曹魏的忠诚度，他之所以问曹爽是否能担当首辅的重任，其实就是对他忠诚度的测试，而曹爽“臣以死奉社稷”的回答也让曹叡是非常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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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爽出任首辅纯属意外
图源/剧照
另外，从上文中曹爽一系列的头衔中也明显可以看出，曹爽是以首辅的身份总览军政大权，维护曹氏的皇权，而司马懿仅仅是以太尉的虚衔作为次辅，负责做实际的事情。
也就是说，曹叡实际上是设计了一个权力制衡的辅政结构，以宗室曹爽为首辅，以外姓能臣司马懿为辅：曹爽负责维护曹氏皇权；司马懿以其个人能力和威望弥补曹爽这两项“参数”的不足，两人共同维护曹魏系统的有效运转。
同时，曹叡以司马懿为辅政大臣也是对世族群体的一个交代与妥协。
可以说，这是一个让曹魏内外各方势力都能接受的一个结果，符合曹魏一以贯之的平衡宗室和朝臣势力的惯例，而司马懿成为辅政大臣这个结果又是司马懿个人在外的军事力量和刘放、孙资在内的政治力量合力作用的结果。
从政治博弈的角度来看，司马懿成为辅政大臣也是必然。再说，曹魏当时已经没有更为合适的人选。
那么，在辅政方案已经确定的情况下接下来就是执行的问题了，得赶紧将司马懿召回来，以防事态变化。当时，司马懿从辽东班师大军抵达汲县正准备取道轵关前往长安驻地时就收到了皇帝的诏书，让他直接去洛阳。以司马懿的政治段位，他当时就发觉了事态的不对，“疑京师有变”，而随后不断催促他入朝的密诏又使司马懿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尤其是皇帝在手诏中说，让他回到洛阳之后直接入宫。
对于司马懿这种在潜意识中对政治就高度敏感的人来说，大概已经知道朝廷发生了什么事，也绝对能作出这是自己政治生涯的一个机会的判断，于是就以最快的速度，乘坐“追锋车”星夜赶往洛阳，仅用了一天一夜就到达京师，然后直接去见皇帝。
在见到司马懿之后，曹叡赶紧握着对方的手用尽全力说：“吾以后事相托，死乃复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见，无所复恨矣。”
然后就直接了当向司马懿交代后事，指着曹芳对其说：“此是（齐王）也，君谛视之，勿误也。”然后又令曹芳搂着司马懿的脖子以进一步确认双方的关系。
接下来就是司马懿如何表态，对此，司马懿的回答也堪称经典，表示：“陛下不见先帝属臣以陛下乎？”意思就是，他一定会将对曹叡的忠诚延伸到曹芳身上。
曹叡在听了司马懿的回答之后也是非常满意，然后就立曹芳为皇太子。在立皇太子的当天，曹叡就去世了。
曹芳在即位之后就正式下诏：“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懿辅政。”
之后就是曹爽和司马懿共同辅政进而博弈最终决裂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的连环剧情。
总结一下，司马懿再次辅政是世族对曹魏皇权的第一次挑战，标志着以曹氏为代表的寒门与以司马氏为代表的世族的博弈到了一个转折阶段，意味着世族逐渐走上历史前台出现了逐渐取代曹氏的势头。
将历史拉长来看，这也是司马氏在代魏的过程中与曹氏的第一个回合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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